来源: 农村大众报
刘宝杰
鲁西北的冬天,风从河北刮过来,带着土腥味。夏津肖庄的屋顶上,玉米秆垛成山,被雪一盖,像一群蹲着的哑巴。
我家饭桌上,常年是棒子面。褐色,粗糙,咽下去能感觉出颗粒的轨迹。白面存在瓦缸里,母亲每半个月掀开一次,舀出一勺,又盖上。那缸在里屋的床底下,盖着三层布,防老鼠,也防我——我小时候偷舀过一勺,兑水捏成面团。母亲发现了,没打我,她蹲在地上,把混着土的面团一点点捡回缸里。她的手指冻得发紫,动作很慢。
那勺白面,后来成了我期末考试的动力。考不好,新年没新衣,更没白面饺子。这个等式在我脑子里很清晰:分数=白面=年。我为此读书,不是因为懂道理,是因为馋。
一
腊月廿三,母亲开始数瓦缸里的白面。她不称,而是用手插进去,量到手腕的深度,拔出来,看指节上的粉痕。
“够两顿。”她说。
一顿年三十,一顿初一。其余日子,棒子面照旧。
包饺子前,父亲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枚钢镚。五分钱,1982年的,边缘已经磨圆,中间那个“5”字几乎平了。他把它放在窗台上,让冬天的阳光晒着。金属吸了光,摸起来是温的,不像钢,像某种活物的骨头。
母亲包饺子,我在旁边看。她的手法很快:左手托皮,右手竹筷挑馅,一捏,一挤,一只饺子就立在了盖帘上,肚子鼓着,褶子细密得像缝纫机踩的。我数过,每只十二道褶,不多不少。
“钢镚包在哪只里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母亲说,“闭眼包的。”
我后来才懂,她确实闭眼——但不是当时,是提前。她会在某只饺子的皮上掐一道小褶,浅到只有她自己能摸出来。然后煮的时候,那只饺子会沉在锅底,最后浮上来,正好盛进我的碗里。
这个秘密,她守了三十年。父亲也守了三十年。他们看着我狼吞虎咽,看着我举着钢镚得意,看着偶尔被别人吃到时我的郁闷——那种郁闷也是设计好的,不能每次都让我吃到,否则我会怀疑。
他们连我的怀疑都计算在内。
二
我最后一次在肖庄吃到钢镚,是十八岁。那年我考上大学,要去济南。临走前的初五,母亲破例又包了一顿饺子,说“送行的饺子接风的面”。
那枚钢镚又出现在我碗里。我咬到它时,愣了一下——我已经十八岁了,他们还在用对付小孩的办法让我高兴。但我没说出来,只是举着钢镚,笑了一下,像过去那样。
母亲看着我,脸上的温和里多了一层东西。我现在才懂,那是告别。她知道这个把戏演不了几次了。钢镚是可以自己买的,五分钱,甚至不用五分钱。福气是不能被安排的,或者说,能被安排的都不是福气。
但母亲当时只是笑,说:“今年最有福气。”
我走的时候,那枚钢镚装在我的口袋里。火车过了黄河,我把它掏出来,想扔到窗外,但没有。它太轻了,会被风吹回来,也会砸在玻璃上,像某种嘲笑。
三
去年腊月廿八,我回去。母亲的手抖了,帕金森早期,还没确诊。她捏不住饺子皮,馅放上去,皮就裂。父亲接过擀面杖,说:“我来擀皮,你包。”
我坐在桌前。二十年没包过饺子,手指僵硬,捏出来的饺子站不住,躺在盖帘上,肚子扁着,像死鱼。
父亲擀皮动作也慢了。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,“咕噜咕噜”,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,只是声音更闷。因为案板老了,木头里吸进了太多面粉,已经发乌。
“你小时候,”父亲忽然说,“每次包钢镚,你妈都偷偷做记号。她在饺子皮上掐一个小褶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我的手停在那里。一张饺子皮在指间,边缘卷起,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她怕你真的吃不到,又要强,会哭着找。又怕你吃太多撑得胃疼。”父亲没看我,继续擀皮,“她每次数着你吃了几个,到第八个,就把那只饺子盛给你。从来等不到第十个,她不让。”
我想起那些冬夜。热气裹着灯光,我小口咬开每一只饺子,细细分辨。我想起母亲坐在对面,安安静静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她从来没有告诉我。她让我相信,那是我的福气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,“我十八岁那年,初五那顿——”
“那年你没考上,”父亲说,“差三分。你妈哭了半宿,但饺子还是包了,钢镚还是放了。她说,小孩不能没有年。”
我愣在那里。我明明记得考上了。我记得那枚钢镚,记得火车窗外的黄河。但父亲的记忆是另一种版本:我没考上,但过了个有钢镚的年,复读了才考上。
哪个是真的?我不知道。也许两个都是真的,也许都不是。记忆这东西,就像那枚钢镚,被太多人摸过,已经磨平了棱角,分不清原本的样子。
四
那顿饺子,我吃到第八个就停了。母亲看我停下,愣了一下,笑了——那种笑,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,温和里带着一点得逞的意思。
她以为我还记得那个数字“8”。她不知道的是,我停下来的原因是吃不下了。二十年的城市生活,我的胃已经缩小,习惯了食物少而精,习惯了计算卡路里,习惯了在吃饱之前停筷。
我吃不上第十个饺子了。
父亲把剩下的饺子下进锅里。母亲坐在旁边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颤抖。她看着锅里的饺子浮沉,忽然说:“今年没放钢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找不到了。”她说,“那枚1982年的,去年还能找到,今年怎么也找不到了。抽屉都翻遍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那枚钢镚其实在我济南的家里,装一个铁盒子里,和火车票根、旧照片、过期的证件放在一起。我本来想带回来,但忘了。或者说,我没忘,我只是不知道带回来能做什么。
五
初五,我返程。母亲给我装了一袋饺子,冻硬的,用毛巾包着。
路上,我打开袋子,发现里面有一只饺子形状奇怪——皮上有一道褶,浅到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存在。我捏了捏,硬硬的,里面有什么东西。
我把饺子掰开。1982年的钢镚掉出来,在方向盘上滚了一圈,停住。中间那个“5”字,几乎磨平了。
我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放进去的。也许腊月廿八那天晚上,也许初五凌晨,也许在我收拾行李的时候。她的手抖成那样,是怎么捏住这枚钢镚,怎么找到那只特定的饺子,怎么把它塞进我的袋子——这些动作,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,很难。
但她完成了。就像三十年前,她数着我吃了八个饺子,然后精准地把第九个盛进我碗里。
我把钢镚握在手心。金属是冰凉的,但很快吸了我的体温,变得温热,像某种活物的骨头。
车窗外的田野灰蒙蒙的,和三十年前一样。但我知道,再过一个月,这里就会绿成一片海。而那些绿,和三十年前的绿,已经不是同一种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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